
人到中年常会有怀旧之感。插队闽西北的那段青春岁月,令我魂牵梦萦……
2007年8月,我重返那片深情的土地。汽车奔驰在通往上黎村的公路上,尘封已久的往事不断地在脑海涌现,抑制不住的激情油然升起……
汽车猛地刹住。我站在熟悉而陌生的太平塅这片热土,刚刚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,就听到有村民问:“不是说小赵也来吗?怎么没看到他?”我回头一眼瞥见当年的生产队长,现已70开外、我的入党介绍人饶奴奴。
“我在这。”我上前与他紧紧握手、紧紧拥抱。“你长得这么高大、这么胖了,我都认不出来了。”“是啊,当年才18岁,现在都已51岁了。”
“你那时瘦像竹竿,现在像尊弥勒佛,难怪我认不出。”说完,老队长笑起来。望着老队长灿烂的笑容和爽朗的笑声,想起了在太平塅插队的往事……
1974年7月23日,未满18周岁的我,从福州第五中学高中毕业,告别父母和榕城,踏上了上山下乡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征程。列车经白沙、闽清、南平、顺昌,抵达邵武后又转乘汽车经泰宁,才到建宁县,又马不停蹄地前往里心公社上里大队(现里心镇上黎村)。汽车在崇山峻岭穿梭,快到大队部时,一片平坦开阔的土地奇迹般地映入眼帘。我不禁脱口问道:这是什么地方?带队干部告诉我:“太平塅,是你们大队所在地,你们邱家排生产队的耕地也在其中。”霎时间,一路的风尘,离别的乡愁,都被这幅清丽淡雅的山水画卷覆盖。
太平塅是上黎村的一处地名,占地1028亩,是方块形状的农田,地势从306省道旁微斜上沿,毗邻五个生产队,人们称它为山区小平原,一眼望去它像一块碧绿厚实的地毯铺展在山峦。当年,我循着地图标注寻找上山下乡的踪迹,只知道建宁是一个偏僻的山区贫困县,也是一处中共苏区的红色根据地。太平塅,给了我关于乡土最初的青春记忆与生命体验,也开启了我们这一代青年激情燃烧的蹉跎岁月,开始了战天斗地、改造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青春时光。
里心公社是建宁县的重点产粮区,由24个生产队组成的上里大队,是里心公社的米粮仓,因此,这里受上级重视的程度胜过其他乡村。上里大队作为三明地区领导的挂钩点,也是县领导的挂钩点,以总结这里政治挂帅、阶级斗争、生产劳动、、工作生活等的经验,由点到面地加以普及推广,尤其是在“以粮为纲”的特殊年代。
我的插队生涯赶上了这一趟时代的列车,接受了艰苦生活的磨炼和思想意志的洗礼。
1974年年底,全国积极贯彻毛主席的号召,掀起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、“备战备荒为人民”的热潮。三明地区和建宁县在上里大队抓试点。两级领导及工作队队员30多人进驻。大队在上级领导统一部署下,将分散在各生产队的40多名福州和本县知青集中分成若干组参与到“大战太平塅、人人作贡献”的改造山垄田的战役中。知青中有的负责宣传报道,有的专司后勤供应,身体壮的当突击队队长。战役历时两个多月,千余人在千亩田上展开会战。白天挖沟、开渠、整地、改造烂泥田,晚上挑灯夜战,有时还组织政治学习、斗私批修等,气势颇为壮观。我们不仅饱尝了两个多月的“大锅饭”,第一次感受到集体劳动的乐趣,兵团作战的伟力和人定胜天的气概。
太平塅,是我难忘的第二故乡,是我人生梦想放飞的起点,也是我协调心态的终点。在这里,我留下了劳动的足迹、辛勤的汗水,曾经披着晨雾下田,顶着星月夜归,踩着烂泥耕耘,唱着心曲远眺。在这里,我身居田园,寄情山水,写下了一篇篇有感而发的文章,投给县广播站,投向报刊;同时也沉淀了所思所悟,汇进日记中。在这里,我以绚烂的青春,吮吸着萌动在心里的爱的暖流,它陪伴我度过了两年半焦虑且充满渴望转换环境的时光。尽管我于1976年8月被太平塅旁的大队党总支发展为中共党员,20岁即完成了自己朴实且坚定的政治抱负,次年,上级组织动员我扎根农村,作为知青代表结合进大队总支班子。但那时我的理想是继续求学深造,做一个有知识、有文化,对党、对人民和社会有贡献的人。
1976年10月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我被推荐去公社和县里参加两次选拔考试,作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上了大学。我填报的是政教系政治专业,可能是作文“我的生产队长”触发了我在太平塅上的劳动感受,文章写得饱含真情,文采灵动,打动了招生老师,把我调整录取到中文系。从此以后,我便浸染了挥之不去的文学情结。
30年来,我虽没能返回那片热土,但那里的山山水水时刻浮现在我眼前。那里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,一直是我生命历程中的榜样,尤其当我处在复杂的工作环境和心态下,我一想起那些农民兄弟,心情顿感释然;知青插队的青春时光,已成为我们这一代人亲历历史、缅怀激情岁月、畅想美好未来的永恒话题。毕竟,在那特殊的年代里,神州大地有二千多万像我这样的热血青年,加入了空前绝后的“修地球”的行列。值得安慰的是,在后来的工作中,我力所能及地帮助大队解决了自来水资金短缺问题,支持翻新重建了大队小学,还资助了三名来省城上学的村民孩子。村干部或村民来省城找我、看我,每每提及此事,我于心有安又深感不安,我为他们做得太少了。
在那天重返上黎村的座谈会上,望着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听着一声声既亲切又深情的话语,我为第二故乡的发展变化感到欣慰,它折射出改革开放的巨变,道出了父老乡亲对祖国未来的期冀与憧憬。离开上黎村时,我叮嘱司机放慢车速驶过太平塅,想再多看几眼这片浸润了我生命、青春、理想的深情土地,默默祈愿这富庶的千亩良田能像珍珠玛瑙般镶嵌在八闽大地的边陲,熠熠闪光。
太平塅呵,你永远是流淌在我心中的一首歌……(赵麟斌)
转自福州晚报2010年12月21日48版:http://mag.fznews.com.cn/fzwb/20101221/
